台灣遊戲治療學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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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灣遊戲治療學會第14期會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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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活動迴響二】工作坊參與分享

莊馥嫣(雲門舞集舞蹈教室板橋館

  2014年十一月初,我參與台灣遊戲治療學會主辦的工作坊【遊戲治療歷程中的主題】(Themes in Play Therapy),講師是北德州大學諮商與高等教育學系教授Dr. Dee Ray,內容探討遊戲治療中常出現的主題、遊戲治療所重視的種種要素……。工作坊結束後,偶爾會有幾個自我提問浮上心頭,其中之一是:如果我是一個孩子,一個走進遊戲治療室的孩子,當我被滿室各樣的大小玩具圍繞,我會玩些什麼?又當我發覺遊戲室裡有一個大人,他(她)無時不刻關注我的遊戲、我的所言所行、我的改變與反應,我的感覺會是什麼?驚訝?不知所措?驚喜?困惑?害怕?再當我數次回到遊戲室,發現這個大人始終還在遊戲室裡,依舊不厭煩地看著我的遊戲、理解我的一舉一動……,我會怎麼去繼續我的遊戲、怎麼去面對這一個恍若從另一個世界來到我面前的大人?

  生平第一次有機會實際仔細觀察遊戲治療中的孩子,是在這一次工作坊的後半段,Dee Ray播放了一長段影片,一個小男孩在遊戲治療當中的影像紀錄,從初期到中後期。治療初期,男孩在遊戲室裡的所作所為都並不太像是「遊戲」,比較像是一種宣洩。舉例來說,一開始的療程當中,男孩手持一只鞭子,不斷用力抽動揮舞,將他面前架子上的動物玩偶一一掃落在地。這個過程對我而言怵目驚心,因為他僅僅是一個孩子,但在一個玩具齊備的遊戲室裡頭卻一點也沒有玩樂的興致,反而重複地、使盡地、充滿憤怒地花上很長的時間去把動物玩偶甩倒在地。這個漫長的過程當中,Dee Ray則坐在一旁,專心地看著他,偶爾以簡短的話語回應他,比方說「現在,倖存者(動物)越來越少了。」

  這段影片使我初步理解到,為什麼在工作坊的前半段導引中,Dee Ray會說「對遊戲治療當中的孩子和治療師來說,此時遊戲的重點並不在於『玩樂』,因為在治療室中發生的遊戲過程常常是艱辛、痛苦的。」

  影片中除了紀錄男孩攻擊動物玩偶的片段,也記錄了治療初期的其他片段,在這些片段中也可以很明顯地看見,男孩一再地重複相似的動作,並且和攻擊玩偶時一樣,帶著極為強烈的情緒。比方說,他利用遊戲室裡的盔甲、披風來裝扮(武裝)自己,並一再地因不滿意自己的造型而重新來過;或是在遊戲室裡蒐集大大小小的容器,只為了將大沙箱中的沙倒進各容器中,使大沙箱中的沙全數清空。過程中男孩完全不發話,影片中只聽見玩具不斷被重擊與掉落的聲音、男孩沉重的呼吸聲,以及Dee Ray偶爾的簡短語句,例如在男孩憤怒地扯掉頭上的頭盔時,她說道「你想要(把自己)弄成一個很特別的樣子。」

  這幾個影片段落充滿了大同小異的動作內容,沉重的情緒氣氛,它吸引了我的專注力,然而我也隨著男孩的所作所為而感到一股強烈的負面情緒。這使我在當時以及工作坊結束後,產生了另一個自我提問:如果我是一個遊戲治療師,我能夠如何地去面對來到治療室的孩子?我能夠有足夠的彈性,一方面在情感上和孩子共同承受情緒痛苦,另一方面又清晰理智地在療程上作解讀判斷並回應孩子嗎?思考到此,我再一次確認了,從事遊戲治療(或是其他方式的心理治療亦然,如藝術治療、談話性諮商……)是一份難度與風險都極高的志業。

  困難,所以難得。曾經在遊戲治療相關書籍當中讀到,治療初期,孩子會處於探索及測試治療師的階段,探索這一個遊戲室是否安全?探索治療師是否是一個可以信賴的人?又如果探索的結果是,孩子確認了治療師是值得信賴的,接下來他又會需要確認:這一個這麼好的人(不會對他任何行為生氣不滿、還有滿屋子的玩具、懂得如何關心他、理解他的人)真的會一直在這裡嗎?於是孩子會開始以各種方式試圖測試這一個陌生又特別的治療師,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一個角色。相對應於Dee Ray的影片,我猜想,或許治療初期一連串充滿憤怒、暴力、發洩式的舉動,即是男孩在和治療師建立關係之前,探索與測試的一部份。

  Dee Ray在工作坊中一再提及,遊戲治療當中最重要的事情,莫過於治療師對孩子溫暖友善的關係、治療師對於孩子現狀的接納以及允許孩子做他自己……。我想,世界上大概沒有任何的父母親,能像遊戲治療師一般地包容孩子、專注於孩子、並理解孩子。但這並不意指治療師在對待孩子這件事情上優於父母親們,而是因為治療師受過專業訓練,並且和孩子相處的時間短暫有限,對孩子也沒有太多複雜的情緒與牽掛。簡單而言,父母並不是孩子的治療師,多半他們為孩子做的遠比一個治療師為孩子作的來得多;然而,治療師雖然不是孩子的父母,但卻可以為孩子創造孩子急需從父母那裡得到,但現實中父母親卻沒有辦法給予的東西。比方:無條件的關照、無條件的理解、無條件的接納。

  Dee Ray影片當中的男孩,被母親描述為「將來可能成為連續殺人魔的孩子」,因為在家中有過度的暴力行為所以被帶到Dee Ray的治療室來作治療。在這之前,男孩的母親曾陪伴他加入一個親子的治療團體,後來因為團體中的其他父母們紛紛對於男孩的暴力傾向表示吃驚,男孩的母親承受不了輿論壓力,因此退出活動,男孩則轉介給主動關注到他的Dee Ray作遊戲治療。可想而知,當男孩在治療初期不斷地以暴力及攻擊性行為呈現自我時,他應該預期Dee Ray將會和所有的人(包括他自己的母親)同樣,視他為不正常,對他的行為反感、害怕或是指責、阻止……,然而Dee Ray卻只是專心地坐在一旁看著他,好似他的這些行為都是沒有關係的,且是值得關注的。在這樣的過程當中,我想,男孩除了驚訝與疑惑以外,他的情緒與能量得以宣洩,他終於感覺他的憤怒被接納,連帶地也感覺自己被完整地接納了。

  而這也是為什麼在後續的治療中,他開始開口和Dee Ray說話,他談起他在校園的趣事,還有他喜愛的卡通人物……,談話內容看似無足輕重,但此一「閒聊」的舉動卻是男孩主動和治療師建立關係的開始。同時,他也開始在沙箱裡加入動物玩偶並以各種動物演出情節,雖然其中動物的互鬥攻擊仍然占了大部分,但那是第一次,在療程中「故事」出現了、「話語」出現了,我看見男孩以一個孩子般的形象、動作,在Dee Ray面前玩出他內在的聲音。那一刻是很感動人的,一個孩子克服了困難,終於信任Dee Ray,並且試圖以沙箱遊戲向Dee Ray表達他生活中的故事與困境、表達出他所在意的人事與情感。

  回想男孩與Dee Ray相處的過程,我聯想起安東尼‧聖艾修伯里的《小王子》。《小王子》的故事至今人人耳熟能詳,其中,小王子遇見狐狸的段落更經常被引用、延伸詮釋,也有人曾說,他們像是戀人;對我而言,把狐狸和小王子彼此建立關係的過程用來比喻治療師和孩子的關係,則是非常貼近的。

  故事中,狐狸以「馴養」這個詞來形容建立關係的過程。

  「你得非常有耐心才行。首先,你要在靠近我遠一點的地方坐下來,就像那樣,在草地上。然後,我會偷瞄你,可是你不能說話。言語是造成誤解的根源。然後,每天每天,你越坐越靠近我……」重新閱讀這段文字,令我想起Dee Ray告訴我們,在她與男孩的母親晤談時,她和母親說,男孩日漸進步是十分顯著的,從治療初始他完全避開Dee Ray視線,到開始願意和她有眼神上的接觸,從完全的沉默到簡短的話語再到一長段主動的敘事……。那是數個月的累積、一次又一次療程的互信建立,然而對一個心理受創的孩子來說,要去信任一個素不相識的成年人,還要將自己的生命痛苦揭露交付給他(她),那是多麼一段艱困的路程,勢必歷經了諸多心理的抗拒與努力,並倚靠Dee Ray溫暖真誠的幫助與專業知識,男孩(和其他每一位透過治療而走出困境的孩子同樣)方才能夠和治療師建立起這份獨一無二的關係。

  複習《小王子》故事的同時,我也想起當狐狸和小王子面臨分離,牠曾告訴小王子,雖然分離會帶來傷感,但能夠彼此相識還是好的。狐狸這樣說「因為麥田的顏色。麥穗是金黃色的,他們會讓我想起你(因為你有一頭金黃閃亮的頭髮),而且,我也會喜歡聽風吹拂麥穗的聲音……」活在這個世界上,生離死別是必然的功課,來到治療室的孩子們多半在生命早年就接觸到「分離」的議題,為之困惑與悲傷。因此,當孩子和治療師建立日漸穩定的關係,並解決(或者緩和)生活中的困擾,心理上的焦慮、悲傷、或憤怒等等情緒後,結案也是重要的最後事項,讓孩子可以和這一個陪伴他走過重要時刻的人好好地說再見。狐狸和小王子道別的那一段話,讓我再一次連結起工作坊中Dee Ray所強調的,遊戲治療中最重要的事情,莫過於治療師和孩子發展出一段溫暖真誠的關係;也讓我想起,先前曾在心理治療相關書籍當中讀到,有研究指出,在兒童期曾受虐的案例中,影響這些孩子在成人期健康功能程度的一個非常重要因素,是在他的一生當中,是否曾有人無條件地接納他。我想,被接納的經驗確實是可以保護一個孩子好好長大的,那是一份安全和美好,讓孩子在(和治療師)分離過後,可以逐漸學會獨立試圖解決問題,同時感覺自己並不孤單,依舊被悉心護持著。

引用書目:Saint-Exupéry, Antoine de(聖艾修伯里)著,陳若漪譯,《小王子》。台北:人本自然 文化,1999年。

參考書目:Carol Crowell Norton、Byron E. Norton著,陳信昭譯,《經驗取向遊戲治療》。台北:五南圖書,2009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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